每兆瓦時 37 澳元。這是 2025 年最後一季,南澳大利亞批發電價的平均數字,折合新台幣大約每度電不到一元,比前一年整整低了三成,是全澳洲最便宜的電力之一。
同一時期,這個位於澳洲南端、人口僅約兩百萬的州,有 84% 的電力來自太陽能和風力發電,創下全球主要電網再生能源佔比的最高紀錄。南澳州政府宣布,目標在 2027 年底前達到 100% 再生能源供電。這兩個數字並列在一起,構成了一個違反許多人直覺的事實:再生能源佔比最高的地方,電價反而最低。
長期以來,「發展再生能源會讓電價上漲」是全球能源議題中最常被吵起來的題目之意。幾乎全球只要有政府宣布新的綠能目標時,這個問題就會被重新搬上檯面,支持化石燃料的陣營會說,太陽能和風力發電不穩定,需要額外的電網建設和備用電力,這些成本最終都會轉嫁到消費者的電費帳單上。
但當我們把目光投向全球幾個走在最先進的地區時,這個答案似乎不一樣。南澳大利亞只是最新、最引人注目的案例。從北歐的冰島和挪威,到美國中西部的風電帶,再到南美洲的巴拉圭和哥斯大黎加,在這些地區當再生能源的佔比攀升到一定程度後,電力系統的經濟邏輯就開始翻轉。
這究竟是少數幸運兒的特例,還是一個正在擴散的全球趨勢?
要理解再生能源與電價之間的關係,沒有比南澳大利亞更好的起點了。不是因為它的條件最特殊,剛好恰恰相反:它的故事具有高度的可複製性。
時間倒轉回 2002 年。彼時的南澳,百分之百的電力來自化石燃料,其中三成甚至要從外州的燃煤電廠進口。這裡沒有冰島的地熱,沒有挪威的峽灣水力,就是一片乾燥炎熱的土地,和充沛的陽光與海風。
轉折發生在工黨政府上台之後。南澳開始設定再生能源目標,從最初被視為「過於激進」的 15% 一路上修。政策引導加上市場力量讓風力發電場和太陽能電廠開始在這片土地上大量出現,如今南澳有半數家庭安裝了太陽能板,從消費者變成了「產消者」(prosumer),白天自家屋頂發的電不僅夠用,多餘的還能回售給電網。
2024 年,南澳一年中有超過 2,000 小時 的區間達到 100% 滲透率,占全年約 27% 的時間。風力、太陽能加上大型電池儲能系統,構成了一個三位一體的供電組合,逐步將天然氣發電推向邊緣角色。
電價的變化是最直接的反映。就如前述,南澳州 2025 年第四季的批發電價降至每兆瓦時 37 澳元,相當於每度電約 2.6 美分,較前一年下跌三成。即使在零售端,南澳的住宅用電費率在也下降了約百分之五,是在全澳各州中最佳的地區。
南澳的故事之所以重要,在於它不依賴任何獨特的地質稟賦,而是以太陽能、風力加電池儲能這種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複製的組合,證明再生能源可以壓低電價。在許多地方,新建一座太陽能電廠並運轉,已經比單純維持一座老舊的天然氣或燃煤電廠更便宜。
美國中西部和大平原地區則正安靜地上演著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在 2019 年到 2024 年之間,美國各地的電費普遍上漲,尤其是東南部各州,受到極端氣候和電網基礎建設升級的雙重壓力,漲幅顯著。佛羅里達州因為 2024 年連續遭受颶風侵襲,住宅電價漲幅一度高達將近 25%。然而,同一時期的中西部和大平原各州,經通膨調整後的零售電價幾乎持平,部分州甚至微幅下降,每月電費大約落在 110 到 130 美元之間。
差異的關鍵,在於風。
愛荷華州和南達科他州的風力發電佔比超過 40%,堪薩斯州超過 35%。這些州在過去十幾年間大規模投資公用事業等級的風力發電,讓整個地區的電力結構產生了本質性的改變。這些投資幫助消費者隔絕了天然氣價格劇烈波動帶來的衝擊;因為風力發電沒有燃料成本,不受國際天然氣市場行情左右。當風力充沛的時候,便宜的風電大量湧入電網,把成本較高的天然氣發電擠出供電順序,批發電價因此被壓低。
如果把時間軸拉得更長,北歐和南美洲的幾個國家提供了數十年尺度的驗證。冰島是最極端的案例,境內百分之百的電力來自地熱和水力發電。豐沛的地熱蒸氣和冰河融水,讓冰島的電力成本長期位居全球最低之列。
挪威也是一樣,擁有近 1700 座水力發電廠、超過 90% 的電力來自水力,非家庭用電價格是歐盟最低之一,同時還是歐洲主要的電力出口國;同時北歐五國如今有超過三分之二的電力來自再生能源,其中冰島和挪威幾乎達到百分之百。
南美洲的巴拉圭因為共同擁有全球最大的水力發電廠之一伊泰普大壩(Itaipú),其電網同樣達到百分之百再生能源,享有該區域最低的電價。哥斯大黎加則幾乎全數使用再生能源發電,在避免了數百萬噸碳排放的同時,也維持了穩定的電價水準。
這些案例的共同點是:當發電來源的燃料成本為零——無論是水、地熱、風還是陽光——長期下來,電價確實有條件維持在較低的水準。當然,冰島和挪威的成功高度依賴先天的地質與水文資源,不是每個國家都能複製。但南澳和美國中西部則證明了即使沒有峽灣和火山,靠著太陽能、風力和電池,這個原理同樣適用。
為什麼再生能源大量導入有可能壓低電價?要理解這一點,就必須先理解電力批發市場是如何定價。
在多數採用自由化電力市場的國家和地區,批發電價是由所謂的「邊際成本定價」機制決定的。簡單來說,電網調度中心會根據當下的用電需求,從成本最低的電廠開始調度,依序向上,直到供給滿足需求為止。最後一個被調度上來的電廠——通常是天然氣電廠——它的發電成本就決定了所有電力的批發價格。這就是所謂的「優先順序效應」(merit order effect)。
太陽能和風力發電的特殊之處在於,它們的邊際發電成本非常低,幾乎趨近於零;畢竟陽光和風不用花錢購買。因此,當大量的太陽能和風電湧入市場時,它們會擠掉原本排在供電順序中成本較高的天然氣和燃煤發電,讓市場出清價格大幅下降。
當一個地區的再生能源佔比從 20% 攀升到 50%、70%、甚至 80% 以上,天然氣電廠設定電價的時間就越來越少,批發電價的長期均值自然被拉低。這就是南澳批發電價能在一年內下跌三成的核心原因。
過去,再生能源最為人詬病的弱點是「間歇性」——太陽下山了就沒有太陽能,風停了就沒有風電,代表即使白天電力過剩到要倒貼,到了傍晚用電尖峰,還是得靠天然氣電廠救場,而天然氣電廠趁機開出高價,把白天省下的錢又賺了回去。
但電池儲能正在改變這個狀況。
澳洲自 2024 年以來已有近 4000 兆瓦的電網級儲能系統上線。這些大型電池會在傍晚尖峰時段大量放電,直接與天然氣電廠搶市場。白天太陽能過剩時以極低成本充電,傍晚需求攀升時放電供應,電池扮演的角色愈來愈像一座「沒有煙囪的尖峰電廠」。
電池價格的暴跌是這一切得以發生的前提。格拉頓研究所(Grattan Institute)的分析指出,隨著電池成本持續下降,電網級電池的產出在最近一季幾乎增加了兩倍。澳洲政府推出的家用電池補貼方案也大受歡迎,許多家戶發現電池在停電時是救命稻草,平時則能大幅降低電費。
再生能源還有一項經常被忽略的價值:它可以讓一個地區的電價體系與國際化石燃料市場脫鉤。2022 年俄烏戰爭爆發後,全球天然氣價格劇烈飆升。澳洲天然氣價格自戰爭以來上漲了五倍。高度依賴天然氣發電的地區,電價隨之水漲船高,消費者首當其衝。但陽光不會因為莫斯科的決策而變貴,海風不會因為中東的局勢而漲價。
當一個地區的再生能源佔比越高,其電價體系就越能免受國際能源市場動盪的波及。對消費者而言,這不只是「比較便宜」的問題,更是「比較穩定、比較可預測」的問題。在全球地緣政治日趨不確定的年代,這項價值只會越來越重要。
但沒那麼簡單,高綠能佔比不必然等於低電價
然而,如果只講上述這些成功故事,就把「再生能源佔比越高、電價越低」當成放諸四海皆準的定律,那就落入了另一種簡化思維。事實上像全球風能領導者丹麥,風力發電可佔全體電力供應 58% 的國家,家庭電價在歐洲名列前茅——高得讓人咋舌。德國的情況如出一轍。身為歐洲最大經濟體,德國在「能源轉型」(Energiewende)政策下大力發展再生能源,目前已有超過一半的電力來自綠能。然而,德國的零售電價同樣居高不下。
這是怎麼回事?批發電價不是應該下降了嗎?
答案在於:消費者收到的電費帳單,遠不只是批發電價這一項。在丹麥和德國,電費中有相當高比例是稅費和各種政策附加費,其中包括再生能源發展附加費、電網升級分攤費、碳交易成本等。此外,離岸風電的前期投資規模龐大,電網為了整合大量分散式再生能源所需的擴建和智慧化升級,成本也相當可觀。
這些費用層層疊加後,即使批發電價確實因為再生能源而降低了,消費者在帳單上也感受不到。批發電價和零售電價是兩回事,不能畫上等號。再生能源可以壓低前者,但後者取決於整個電力系統的成本結構,以及政府的稅費和費率政策。
美國智庫突破研究所(Breakthrough Institute)在曾發表一份深入分析,試圖回答一個根本問題:再生能源到底有沒有讓美國的電價變便宜?他們的結論是:看情況。他們引用了勞倫斯柏克萊國家實驗室(Lawrence Berkeley National Laboratory)的嚴謹研究指出,再生能源確實可以降低零售電價中的某些組成部分。
但與此同時,它也可能增加其他成本,這些包括為了維持供電穩定所需的備用容量費用、輔助服務費用,以及電網的輸配電升級費用。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再生能源的發電成本是否便宜」,這個答案已經非常肯定。但如果「把所有系統成本加總之後,整體是否比原來便宜」,就沒那麼確定了。
柏克萊國家實驗室的研究還發現,由市場力量驅動的再生能源擴張,也就是企業和投資者基於經濟考量自主投入,對電價的正面效果會比較顯著。但如果是透過政府政策強制推動的再生能源建設,對電價的影響就不那麼確定了。
責任編輯:Sherl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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